一个身穿奶白色绸衫的女孩突然在我办公桌前站定，大概由于慌乱，她的鞋尖撞在我的桌脚上，果真是萃。“……就在今天下班后，我们跟着校车出去，好么？”她的声音低柔，像是飘扬在空气中的柳絮。说完她便转过身，匆匆离去。心脏骤然狂跳的我这才壮胆回望，萃的后背玲拢绰约。

　　拥挤的校车上，所有的同事都在叽叽喳喳地说话，整个车厢像是翻倒了的青蛙箩筐。我和萃却各据一隅，没有说话。我们正在奔向恋爱的接头地点，但我们必须含蓄庄重，正儿八经。我看见替我们热心牵线的那位教务科女科长也在校车上，她当然看见了我们，很得意地笑了笑。据说我们是她插手牵线的第十三对男女。令人担忧的十三。

　　湖滨。这是中国天下情侣的向往之地，连空气也是甜腻的。当我和萃下了校车，拉开一前一后的距离来到湖底的石椅旁时，我们互致羞涩，坐下，同时打开了话匣子。对于一个精力旺盛、渴望爱情的单身汉来说，我施展着应有的主动和热情，而她似乎也有着超乎我预料的老道。后来我邀她去吃点什么。尽管我的钱包里装妥了整月的工资，可她执意只吃面条。我们低眉相望，面条在各自的嘴边快乐地摇摆舞动，我们使劲眨着眼睛，不敢相信爱情的到来竟会如此轻而易举。

　　孰料我的多虑即成一句谶语。当我们沿着长生路向延安路漫步，准备乘车返回时，她忽地拉住了我，两人站定，接着，她竟以一个不可思议的动作搂住我的脖子。“山，答应我一件事情好么？”她的双眼射定我的脸，“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以后我们还是普通同事，求你了。”她的双手微微颤栗。“我不够好么？”我问。“不是，你太好了，所以我不能再瞒着你。我有男朋友……”萃的眼光突然黯淡下来，她猛地放开我，捂住脸，咚咚咚地跑远了。她的后背多么玲珑绰约啊！……

　　我不忍忆起那天晚上我是如何独自返回学校的。己有男友，却仍与我相约；温馨之时，却道出让人泄气的真相。面对这样的约会，我还能再说些什么呢？萃的家在海月桥，她必须先乘153路电车，然后再换2路公共汽车，再走上长长的一段路。萃拒绝了我将其护送到家的盛情，于是我们的分别只能是在153路电车上。暮秋冷夜，破损的电牟玻璃窗间呼呼灌入阵阵寒风，吹乱了我们的头发。两人如同傍晚出发时缄然，只是她的双眼不敢再看我。

　　我孤独地低头行走。寂静的马路，黯淡的路灯，都在诠释着这场尚未开始便已夭折的恋情。天目山路靠古荡那一头，精神病院旁的一家小丝厂里，正上夜班的女工们大声他说着话，丝织机的喧哗掩不住她们为摆脱疲惫而嚷叫着的句子。我突然很想走进去，我想告诉她们我心头那巨大的失落感，我想请求她们赐予我她们的妹妹、或者女儿，让我恋爱，让我充实。深夜，开往西郊的末班公共汽车早已开走，我蹒跚着找到精神病院旁的一家小招待所，睡进那张肮脏的统铺上。这时我流泪了，我没法不流泪：身在异乡，远离亲人，找不到爱情…… 　　老和山始终静卧。临近初冬，落叶松、刺槐失却了葱郁的光泽。萃和我一前一后向它的某个僻静处走去，心中深藏爱情的忧伤。去湖滨那次奇异的相聚已有十数天，这十数天里的每分每秒对于我们都是爱情炼狱的煎熬。萃无疑是爱我的，每次与我在校园里相遇总是伤心捂脸，而不停地在房间里困兽般踱步的我更是不能自拔，可是，横亘于我们之间的还有那个未曾谋面的男人，一个据说瘦而高的男人，在萃19岁时拥有了她的男人，一个不容抹杀的事实。“我受不了，我早上醒来后第一个念头就是想跑到西郊来看你，你会认为我不够道德么？你认为我们这样会不道德么？……”我们倚着一棵大树坐下来。萃双眼迸火，浑身火烫，语无伦次，未涂口红的双唇惨白如纸。 　　“他追得我够紧，也管得我挺严，因为除了我，他不会得到另一个像我这样的好女孩。所以，他不会轻易放过我，所以，我们好上后他就对我那样了……你知道吗，我最伤心的是，在真正的爱情还没有降临的时候，我对他的一切没有拒绝。”冷风敲响树叶，整人老和山淹没在一片爱情的愁苦低语中，萃的每一个字都吐得那样艰难。“那，我们只能这样完了么？”我动情地问。她没有回答，只将舌尖轻轻捅入我的嘴里，然后我们拥抱，热烈得像两张贴紧的饼。这是年轻的我们最越轨的一次举动。
　　萃结婚了，在我们含恨放弃之后的次年。办公室里，脱下中山装改穿茄克衫的我面对桌上的那包喜糖，心中的酸楚苦痛使我陡然感觉全身心的麻木。曾为我们牵线的教务科女科长正巧进来，目睹此景不禁喟然叹息：“别丧气了，我再为你介绍一个如何？校长的女儿很不错的……”“不。”我拒绝，我非常坚决地拒绝，我吐出这个铿锵有力的字之后就无力地软瘫在椅子里。

　　萃的肚腹无可遏制地鼓胀了起夹，那条母性十足的优美弧形却使我夜不成寐。我怎么也不肯相信萃真已放弃了我，怎么也不愿想象她与他在一起时的情景。可是，我每晚的梦中，都无一例外地展示着她与他的甜甜蜜蜜、恩恩爱爱。这是怎样的一种爱情折磨啊！昼遭刺痛而夜人恶梦，痛苦绝伦且又摆脱不得。这场貌似平常的爱情故事中，我是一只被彻底捻死的爱情妈蚁，或者说，我是一只被真诚爱情捻死的可怜虫豸。 　　怀了孕的萃站在学校食堂的台阶上，她的手里端着一大盆美味佳肴，现在她必须同时管饱两个人——尚有腹中他的孩子在嗷嗷待哺。看见我耷拉着脑袋出现，她的眼睛猛地一亮：“山，你怎么不理我？你不想理我了么？”她朝我紧追了几步问。“是的，我没法理你了……我梗起脖子颤抖着嗓音快步逃离，因为我的眼泪已充盈了整个眼眶。这时我听到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碗盆跌落在地的脆响，这声几乎使我丧失听觉的巨大脆响在我脑海中已经回荡了足足十二年…… 　　十二年以后。我们站在解放路那幢高耸的漂亮楼厦中，在萃目前所供职的某大公司里，她豪华的办公室。萃无疑已是这家公司的主要人物之一，然而此时的她却是柔弱的：“真不敢相信，那伤感的一幕竟已过去了那么多年……”

　　“你知道么，我后来想尽办法调出那所学校，其中最大的原因就是不愿让我们日日相见，这毕竟是一份无法忍受的长久苦痛。”33岁的萃泪光闪闪地看着我，如今的我已经改穿西装。漂亮楼厦下蚁动的人群平静地流涌，像是不动声色的无尽岁月，更像无数生动而脆弱的爱情。“现在我可以告诉你那个湖滨相约的真相了。是的，我已有了男朋友，可我一直想摆脱他，与你见面便是我企图了断的一种举动，可我后来又不忍心将你当作我改变选择的筹码。所以，当我快要被你俘虏时，我就想，你的女朋友不应是我，不应是已经属于过他的我，我不能太委屈你。这样一想，我就拒绝你……”

　　夜幕悄降，漂亮楼厦下灯火辉煌，马路上霓虹璀璨，全然没有了往昔的寒冷寂寥。已经发胖了的荤眼睛里有一束欲望在不停地跳动。突然，她跳起来，熄掉了办公室里的所有电灯，黑暗中的两人能够感觉出互相的呼吸和心跳。 　　“……但是，当时如果你再坚决一些，再勇敢一些，也许，我们将拥有另外的结局。在爱情发展的关键处，柔弱的女人需要的是男人的义无反顾……爱情不能发展成婚姻，大多是由于幼稚和怯懦。我没有责备你的意思。“我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过去的十二年岁月包围着我们。当我们毫无遮掩地互相面对时，萃像个天真少女般嘤嘤地哭了，然后又笑，然后又轻柔低语。

　　我们从那幢漂亮楼厦上下来，来到中山中路上的一家小餐馆里。萃的手指在菜单上轻轻滑过，她的眼睛依然恋恋地留在我的脸上。我的脸上已经留驻岁月的沧桑，过早的谢顶无声地道出这十二年中的奋争和艰辛。与她的成功从商不同，我的收获是一篇又一篇讴歌青春、观照社会的文章。“我请客，真的，你别客气。毕竟我的收入比你高。何况，这样的机会还能有多少呢……”她苦笑着，笑起来时眼角的细纹让我心头酸痛。旁桌有一对年轻情侣正莺侣燕涛，互哺美食。他们的青春浪漫我们再也无法拥有。更重要的是，我们丧失了无牵无挂、自由选择的条件，以及沉浸在愉快爱恋中的轻松。“给你看看我女儿照片吧，她可爱么？”在等待上菜的空隙，萃从皮夹里取出两张照片，她的女儿站在如茵绿草间笑得无忧无虑。我们却笑不出来。“他现在对我还不错，非但不再限制我的行动，有时还很愿意留在家里管女儿。他知道我的脾性，我毕竟是个很在乎孩子的女人，何况我如此专注于这份工作，何况习惯了按部就班的家庭生活，我不会离开这个家了。事实确也如此，我与你之间，尽管克制了十二年才重新见面，尽管发现两人情感未了，可是我们真有必要再次组合么？”萃破例为自己斟满了一杯酒，很豪放但更悲伤他说。小餐馆顿时被我们的这份情感忧郁所弥漫。的确，再度见面并不必然导致重新组合，二十年后的这种旧情重叙仍将是永远分离的另一个起点。 　　小餐馆里只剩下我们两个，夜已很深，侍者开始清扫店堂，各自的家庭都已在无声召唤着我们。三小时前，我们已让情感跨越时空，做下了那件符合真诚情感却违反传统道德的事，同时，今晚的我们依然将是循规蹈矩之人，不对豪华办公室里的那一幕划上句号，我们还将获得些什么？已经错失了曾经的感情，还需再错失如今各自的家庭？是的，萃的男人是对的，因为不必担忧如今的萃会弃他而去；蚂蚁的爬动总是那么艰难，何况即使它竭尽全力，所能背负的仍是一星草芥，萃说，她会继续忠于那个家庭的，尽管她有了这回的红杏出墙。她也希望我忠于自己的那个并不太糟糕的家，这是因为我们都是那么痴迷于真诚，痛苦于可望而不可及的幸福。 　　我反复回味着她离开时送给我的这番话，我想我全明白她话中的涵意和哲理。

　　萃只碰了碰我的手，就挥臂拦下了一辆出租车。与刚才的火热相比，这是一个近乎淡漠的动作，我想这同样具有深刻目的。爱情课题中究竟有多少道不清的奥妙啊！当那辆出租车的尾灯沿着灯火灿烂的体育场路遁向远处时，我默立沉思：今晚的登峰造极，了断了十二年的思恋和等待，道清了这场爱情的得失对错。 　　然而，我不忍相信这已是这个浓情故事的最终结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