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站在了一个可以被朋友相互介绍的距离之内后，便朝着对方轻轻地礼节性地微笑。也许官在没有见到我之前听说过我一点什么，不然就不能解释他望着我的那种目光。是在瞬间可以固定下来的某种绵长，那么有诱惑力地吸引着我。就像他在以后的岁月中偶尔有机会看着我的神情，流露出的是沉淀在心底的一点惆怅。

　　官的工作日从来没有空闲，除了开会、签合同之外，就是约见等候在办公室外面形形色色的人。那些人不停地抽烟，显得有点焦烦和心浮气躁。而他却从不吸烟，看上去也就带出与旁人不同的洁净与健康。然而官的
脾气却不在这个范围之内。他常会在眉头锁住的时刻刹那间发火，那种极强的爆发力，如果用在某些体育竞赛的项目上肯定是要出成绩的。

　　我生日的那天晚上，官打电话来叫我们到他新落成的酒店的歌舞厅去玩。当然他当时并不知道那天是我的生日，其实直到现在他也不清楚具体的日期，他说他对数字很不在行。而在我的概念里，如果一个人对我意味着一点什么的话，那么他的生日就不再是数字了。它将很可能同义于栅栏外即将升起的太阳，黄昏时刻分手的孤独，星期六的落日，激起人诗情的眼睛，一株盛开的百合，一个潮湿夜晚的呓语，不经意中印在水杯边的唇的甜蜜。我都会记得它们。

　　舞厅内人很多，灯光和音乐不同拍地闪烁着，夹着人的嘈杂。只是我的情绪与这些东西不能配合。我坐在昏暗角落中的一张沙发上，心仿佛也像这只沙发一样孤单。

　　官一直坐在离我有一段距离的另一个角落里，只是情绪不像我一般寂寞。看他兴奋的神态，就知道他又在跟人讨论工作。他谈起工作就如同喝饮料一样可以不分场合。音乐伴着灯光，灯光烧灼着音乐，挟持着舞池中的人影，一派的强劲、疯狂。我越来越觉得不开心，原本不以为生日会是这样的杂乱无章。比起蛋糕和蜡烛，我倒更希冀着风中的香草，夕照的红潮，一只圆的、润的或是带着丝亮皮毛的小公仔，耳边温软的私语，如果有人送我一片热带芭蕉宽肥的叶子，我都会很高兴……

　　我正胡思乱想着，一只男人的手朝我伸过来。我心烦意乱地就想拒绝这个找到角落里来的人，便锁紧眉毛抬起头。却是他。我条件反射般地站起来，差一点吓倒了自己。这根本就不似我平时对男人的反应。我应该是谨慎地，客气地，温婉地，有规律有节奏地把握住自己的女人。可是在他面前，我却从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起就好像已经失败得一塌糊涂了。

　　我们是从半支舞曲开始的，当我终于站在他臂弯里的时候，却不敢正视他的眼睛，只感觉自己的胸膛被心脏狂野的跳动撞击着。曲子很快就结束了，而我根本还没来得及体会他手的热度。当那种无法填补的遗憾如一个空洞般侵蚀着我的时候，我就有点恨他过分的绅士风度。

　　从那天晚上开始，官就永远地印刻在了我的头脑之中。他在我面前的时候常常是忙着别的事，别的人，来去匆匆像个不带感情的人影。但我依然满足，因为他的声音，他的气息在我周围的空气中分解、颤动，为我形成他另样的生命。

　　我们的生命真的太匆忙了，后来的九年十年没怎么样就过去了。我回了属于我的城市，再可以与他见面的
机会几乎寥寥。我曾经以为已经把他忘了，把那段他不知道的情感封锁进云彩里，任它刮风、下雨、发脾气，只有我懂。但它不是我儿时玩的风筝，一切又都由不得自己。我会在轻绕着灰紫色雾幔的梦里思念他，偶尔掠过他孤独的衣袖，他便会亲吻我的脸。

　　在一段相当长的时间里，我的幸福就是这样挣扎于孤单与沉默之中。在季节的更迭中我渐渐地成长，韵味中慢慢地带出一抹女人的灵性与清澈。心灵深处的痛苦被时间驯化演变成了一种习以为常。无望的爱情永远都是圣洁的，宛若一片阴云也有可能飘浮出迷人的姿态一样。在这种压抑着的痛楚与幻想出的甜蜜中，我开始拿起笔把它们记录成文字。

　　12个月，24个月，36个月，渐渐地封锁着那段情感的云变乖了，日日月月给我晴朗天气，他也就随着消失到干燥的阳光里。

　　人生中有时的机缘便成就了我们的爱。这让我想起了在国外时读过的一本书里说的：当我们在心里跟上苍祈求得到某件东西或某个人的时候，一定要小心。因为在若干年之后你极有可能得到他们，但是你也可能早已忘记了你当年的祷告，而没有准备地接受。

　　由于生意的缘故，官和我生活在同一个城市已经有几年了，我却不知道。直到他在杂志上偶然看到了我写的小说后打电话给我。他的声音听上去比起许多年前绵软而温暖，仿佛他的唇在我耳边低语，让我在一股温柔中颤栗。

　　见到他的时候，感觉他的眼神在不经意间带出一种别样的倦态。

　　当我知道他的生意并不顺利，母亲又刚刚去世之后，我的声音有些哑了，不清楚该说什么，便伸给他我的手，以为这样可以温暖他的心。但是在他抓住我的手的瞬间，我犹豫了。我感觉到的却是一种明显的在手指间涌动着的激情，而传达到我身体里边的那份炎热中的潮湿就像南方小岛神秘的天气。

　　一个人一生的几十年里总会遇到妻子或丈夫以外的异性让你动心，让你不由自主，甚至魂牵梦系。你会暗暗地喜欢着他。你也许会因为对他的爱不能表白而受折磨、受煎熬。可是当有一天你忽然发现他也喜欢着你的时候，你要面临的痛苦就会更浓、更烈。那份激动，那份渴望会像强劲的风暴一样拍打着你，你还仍然会坐怀不乱吗？

　　他的热情瀑布般地倾泻出来，再也没有可能遏制。他低低地对我耳语，诉说着十年前那个第一次请我跳舞的夜晚。在他的声音中竟糅合了一种我就要承担不了的缠绵，笛声般悠扬地弥漫。

　　官疯狂的吻好像艳红的罂粟一样让人迷醉，朦胧中我以为自己是一只发痴的鸟，丢失了灵动的线条，带着身体的狂热弯蜷在一片棕榈的青绿之中。一切我曾想象过的浪漫烟雾般地缭绕出来，让心底隐约地流动着呻吟的惆怅也化成了一股悠远的花香。

　　不知不觉中，我的手指已插入他浓密的头发里，轻轻慢慢地梳理掉他多年来积聚着的苍凉与疲惫。

　　男人总是不能停止对女人更进一步的要求。他的唇在一道幽光里亮着，蠕动出一股柔情满怀的欲望和痴心爱恋的疯狂。我开始害怕，担心自己真的会堕落在一种温柔的怜惜里，仿佛一个醉了香槟的舞影，凌乱进天方夜谭的玫瑰园。

　　也许欲望真的是人的一种本质，正像有人说的，它同时是序幕也是终局。我明白只要序幕拉开，一种平衡就被破坏了，我们之间的关系也就再不会长久。可是那些曾经黯然无语的往事旧情，默默思念的痛楚，迷离中的绝望，都记载着我为爱情活着的年月，我又怎么能忍心去撞碎这类似幻影中的温存呢？

　　我不想让眼泪惊扰了他欢愉的情绪，就在发丝中披散出某种悲凉。也许喜欢一个不该喜欢的人的确是一种能力，它需要一种修为，一种难以言说的自制力，一种真正为自己，也为对方体会的更深入的情感。仿佛琴声中的如泣如诉，承载着抗拒在琴弦上的心灵；而琴声流畅间的一江春水，如同从没有断裂过的琴弦一样没有知音。

　　终于，官彻底地放松了我，只握紧我的手说：“我懂你。我会一直喜欢着，以我自己独特的方式关注着你，我也会为自己骄傲的。”

我哭了。

　　爱情也许并不永远意味着相偎相依，那种掺进了苦味的相恋犹如磨损之后的青春，让往昔岁月中的朦胧变得不朽。在这种无影无形的永恒中，你可能偶尔会需要一种偷窥的勇气，重温曾经让你心动的一时一刻，神秘但并不危险。因为那已不再是癫狂的激情，它只是一种深深地印刻在你灵魂中的，永远的眷念与厮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