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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物语

当责任在婚姻中缺席

 
     
 
    “我不是说我自己的事,我能讲一讲我爸爸妈妈的故事吗?”女孩在电话里和我商量。“那你父母同意吗?”“今年是我爸爸去世三周年,我很想他,所以想把他的事写下来算是纪念。”我们在咖啡馆里对面坐着。她一时间没有说话。我看出这是一个很成熟的女孩,留着利落的短发,双手握在一起,放在膝盖上,看着就是一个能干的女孩。她问:“我开始说?”我说:“当然。”“我刚结婚,对婚姻生出许多感悟,特别是我父母在婚姻里走过弯路,说出来,既是纪念,也是我今后人生的警示。”


  我父母是五莲县人,家在一个公社不是一个村。他们虽然在农村生活,但还是属于自由恋爱。

  我爷爷是普通农民,爸爸是独子。虽然家里很穷,但我爸爸还是念到了初中。初中毕业后,他在公社里做电影放映员。那时的电影队有许多宣传任务,我爸不仅要放电影,还要画幻灯片,写解说词,写好还要亲自解说,所以在当地不仅算是个有文化的人,还和现在的明星差不多。我姥爷在公社粮管所里当协理员,有工资收入,家境比较富裕,我妈在农村属于“上层人物”。

  我爸放电影走十里八乡,成了当地的小“名人”,又是个秀才,成了许多姑娘青睐的人。由于我妈长得比较出众,很快就与我爸建立了关系。等到与父母正式谈的时候,没想到我姥爷坚决反对,那时最理想的对象一般不是军人就是工人,找个在农村的对象,一辈子就只能种地了,而以我妈当时的条件,达到这个目的不会是什么难事。他们与姥爷“斗争”了一两年,再加上我爷爷这边也做工作,终于结婚了。

  爸爸是个闲不住的人,对新事物有着强烈好奇心。结婚后,他每天都在外头很快活地忙,我妈妈在公社办的幼儿园里工作,生活很幸福,认为丈夫是个能干的人。果然,我爸也不负重望,写幻灯片解说词出了名,结婚不久进了县里通讯报道组,我妈说爸爸曾说过这是送给姥爷的“见面礼”。再后来,我爸被正式调进县文化馆成了公家人。

  就这样我爸一步步地靠着个人奋斗,靠着各种机会,在80年代初调到济南某省级单位。我爸和我妈从此分居,妈带着我和弟弟在县里,爸爸自己在济南。每逢过年过节就是我家盛大的节日,因为他们是聚少离多,所以也很少吵架。我妈是很容易满足的人,与小时候一个村里一起长大的伙伴比,我妈觉得自己过得比他们不知好过多少倍。

  “你父母为什么一直分居?”我问。其实他们是有机会到一起的。我印象比较深的有两次,一次是在1983年,我爸单位给解决,当时我爸什么长也不是,所以居住条件很差,住在单身宿舍,最关键的是收入,当时城
里收入和农村差距不是很大,但在农村最起码的吃粮吃菜花不了那么多钱,而且在县里我们还可以沾姥爷家和爷爷家的光,我们三口人就能省一大笔钱,我到现在还记得我妈手一扬说不去。第二次是在1992年,我爸已经提升为副处级,可以分到正式的住房,但正好我奶奶病重,离不开人,我妈妈只好先等等,谁知这一等机会就再也没有了。我爸爸为此深感我妈替他孝敬了母亲,是我们刘家的功臣。

  到90年代,我妈在老家绝对是人人羡慕的对象。男人挣钱很多,在县里置上了房子,儿女双全,年纪不大
就退休可以不工作了。

  那时我爷爷奶奶都去世了,我妈在家没有多少家务好做。她走到哪里都说话声音很大,给人的感觉是惟恐别人听不见她的得意。她变得好张罗事儿,好给别人帮忙,这种帮忙是免费的,甚至要搭上精力、钱,但她收获了自豪、满足。1994年初,我妈小时候的小姐妹王阿姨给她来信,说在西安当兵二十多年,1995年想转业回山东,请我爸帮帮忙,我妈马上有种义不容辞的感觉,满口答应,让她不用回老家直接去济南好了。接着就给我爸打电话,告诉我爸这是非办不可的事,而且要办好。我妈认为这事如果办好是极有面子的事。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电话竟是我们这个家破裂的信号。王阿姨从小就当兵,隔几年就回来探亲,不知道什么原因,一直没有结婚,她和我妈同岁,那年足有40岁了。原先她每次回家探亲都到我家玩的,我挺崇拜她,感到她的制服非常气派,我还戴着她的军帽照过相。她长得不是很好看,挺瘦,不爱打扮,说话做事干脆麻利。我觉得她挺没女人味的,穿个大肥军装裤子,走路呼呼生风,说话好用手势来强调,像个男的。可就是这样不像女人的女人把我爸给抢走了。

  王阿姨果真没有回老家,而是直接去了济南。可能给她安排工作难度很大,她在济南呆了好几个月才有了眉目。她一到济南就开始给我妈写信,说我爸爸如何如何地帮忙,她如何如何地感谢。她的信我看过,字写得可好了,信写得也好。当年年底她正式到济南的某政府部门工作。我爸那时被单位安排管三产,单位的招待所归他管,她刚到济南,单位没有安排住处,所以想当然地我爸把她安排在招待所,直到七八个月后她单位安排了房子。我估计,他们就是在这段时间出的事。

  从王阿姨正式转业之后,她给我妈的信越来越少,而爸爸的信越来越多,实际上这是个有标志性意味的转变,但我妈妈完全没有意识到。1995年底,我记得快过年了,我爸爸和王阿姨一起回来了,带回来很多东西,
而且每个人都有礼物,都很对心思的礼物,所以每个人都欢天喜地的。我爸情绪很高,显得很年轻。王阿姨到我家来拜年,专门给我家准备了礼物,说是多亏了我爸,又说羡慕我妈有福气。我妈也特别高兴,既见到丈夫,又见到当年的好朋友。

  年后不久,我放学回家,我妈在床上躺着,没做饭,我还以为她病了。走过去一看,她哭得眼珠子都是红的,原来我爸爸回来了,但不住家里而住在县里的宾馆,正式对妈妈提出要离婚。什么叫晴天霹雳?我妈说,这就叫晴天霹雳。两口子没有重大的感情纠纷,又一点儿先兆都没有。这时乡里的幼儿园早就解散,我妈已经不工作了,经济上完全依赖父亲。最主要的,在我爷爷家我妈是个有功之臣,这实在叫人想不通。

  更让我妈想不通的是这个该死的女人是自己最好的朋友,并且是自己把狐狸精引上门,这个狐狸精长得远不如自己好看,只不过有点文化罢了。“天下哪有这么不讲良心的人?都还是读书人,墨水都读到狗肚子里了吗?”妈妈把王阿姨的照片、信都找出来,狠狠地撕了。“凭什么?”这是我妈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我妈陪我爸渡过了创业最艰难的阶段,有儿有女,还替他给老人养老送终……可凭什么也抵不过一个最简单的理由:我爸确实另寻新欢了。

  我妈就会哭,闹。先是拉着我爸哭,哭自己对这个家的功劳,哭我们姐弟的不幸,哭我爸的不忠,哭王阿姨的恩将仇报。我爸像是变了个人,开始还能听一听,到后来就十分的不耐烦,硬邦邦地扔上一句:“哭也没用,反正得离。”我妈又到我爸老家去哭,爷爷奶奶都不在了,真正能给她撑腰的人可以说没有。可我妈很爱去,可能是寻求一种心理支撑。我妈专门坐上火车到我爸单位去闹,我妈挨个领导找到,就和祥林嫂似的,每个领导都哭诉一遍。

  当时我爸在单位很红,新被提为正处,又是先进,又是拔尖人才的,这下可好了,成了个搞第三者的人,
果不其然,我爸的进步从此就停止了。闹了个不亦乐乎,我爸我妈还是离婚了,关键点是王阿姨怀孕了。我妈去一次病一次,每次去都住上十天半个月的,和王阿姨吵得天翻地覆,那时王阿姨是孕妇,所以旁的人看起来有时还向着王阿姨。

  1998年,我爸在47岁的壮年时期死了,死于心肌梗死。我妈听说了以后,心理更加不平衡,因为有人说,我爸留了一大笔遗产。这事完全可以合理想像,离婚前我爸对家里在经济上毫无保留,给我妈一个印象,就是我爸挣钱不少。我妈也是富裕惯了的,一离婚,虽然我和我弟弟归我爸,但我们仍然都和我妈住在一起,我和弟弟要上学就业甚至结婚,我妈也要为她的晚年着想,我妈不得不精打细算。她先是说我爸遭了老天报应,然后又哭,说如不是离婚我爸哪能死得这么早,哭到最后又哭自己。

  这年我已经在爸爸的安排下中专毕业在济南某银行就业了。我不恨爸爸和王阿姨那是假的,我恨极了。我和弟弟在济南住的时候往饭里扔过砂子,往他们的枕头上泼过水,干过不少坏事。王阿姨从不过问我们俩的事,所有要和我们打交道的事,都由我爸出面,所以我们几乎没有正面交锋过。对我们干的事,王阿姨采取了不理不睬的态度,就像没发生过一样。时间一长,我和弟弟特别是我就好比失去了打仗的对手一样,对捣乱没了兴趣。

  我的心情在小妹妹出生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也许是血缘的关系,我特别疼爱她,王阿姨生她那年都41岁了,怀孕就很艰难,受了不少的罪。爱乌及屋,我对王阿姨的恨逐渐减弱。况且她对我爸对我和弟的关心与照顾从没表示过不满,虽然不亲,但也没有直接的冲突。我爸去世后,王阿姨十分焦虑,她要应付我爸留下来的一切。就在我爸去世前两个月,为准备机关人员精减,他刚注册了一家公司,谁知钱投进去了就出了事,王阿
姨必须打起精神来应付。她到处要债,然后还债,要照顾孩子,也要安慰自己,很不容易。

  我爸的去世对我妈和王阿姨的打击是一样的。她们都失去了生命中惟一的男人,都失去了精神上和经济上的依靠。对我妈来说尤其如此,尽管他们离婚已有5年,但在内心深处我妈一直把我爸当作家里人看待。所以,她理所当然地认为我爸留下的财产里有她的一份。又一场战争开始了,两个中年女人的战争是为了钱,也由此变得十分丑恶。她们互相十分了解底细,在争吵中互揭老底儿,我妈骂王阿姨是狐狸精,王阿姨就以一副胜利者的姿态作得意状。我谁也不同情,只觉得恶心。   我妈又开始新一轮的哭诉,连次序都和前几次差不多。经历人生巨大的变故,几年下来我妈老得不行,头发苍白,声音嘶哑,看着她眼泪四溢的样子真让人心酸。但我陪着去了几回爸爸生前的单位,看着人家满嘴的谦词,我怎么看怎么像讽刺,前提很清楚:你们都离婚这么些年了,让我们怎么管?我要是拦着,我妈就骂我胳膊肘往外拐。

  “后来呢?”后来就不了了之了,我妈没要到一分钱,而实际上王阿姨也并没有得到多少钱。刘莲生苦笑一声:哪有什么后来?现在还不是要各过各的日子。我结婚以后,经常反思父母的婚姻,不能简单地说谁对谁
错。爱情能不能天长地久我不知道,但责任不该是过眼烟云。我感到,如果在婚姻里能把责任放在一个更重要的位置上,我爸和王阿姨不该有这样的选择,我妈也就不会遭受这样的伤害了。PYH



  

齐鲁晚报